('上午十点半,我打车到了和平大街。他穿着发白的皮鞋,腋下夹着个乾瘪的公文包,站在一个路牌下到处张望,显得很窘迫。我下了车,他朝我抬起手臂,灰sE的西装外套敞开来,露出不少破损的洞。
我走去他面前,他看着我,一只手从袖子里滑了出来,很快又缩了回去。我装作没看到,望向了远处,说:“这里不太方便,要不往前面走走?”
他点了点头,把那只公文包抱在x前,很戒备的样子。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从地狱爬来的恶魔,今天是专门来吃他的r0U,索他的命的。
他低下头,目光也低了下去。他的视线可能落在了自己的鞋上,也可能落在了刚刚踩碎的落叶上。他试着和我说话:“早饭……早饭吃过了吧?”
他的声音听上去不一样了。我分不清是岁月在作祟,还是记忆在作祟,一时怔住,过了阵才回答:“吃过了。”我抓了抓胳膊,也问他,“你吃了吗?”
他笑着摇头:“你吃了就好。”
我们往前走着,路边时不时有车经过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他搓搓手,又重复了遍:“你吃了就好。”
马路对面有一家叫Ai丽丝的咖啡馆,门口贴了几张牛排和薯条的海报。我往店里看去,没看到几个人,门边还有很多空座。我提议:“要不坐着说?”
“不,不……不用坐。”他叫住我,又是摆手又是摇头,乾笑了声,说,“天气这麽好,我们在外头走走就行了,还能边晒太yAn边说话。”
他小心地看我一眼,小心地问:“你想坐吗?”
我说:“无所谓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是真的无所谓。我们就这麽走过了一排柏树,谁也没说什麽。我低头去看地上的野花野草,他也低着头,偶尔抬手擦擦脸上的汗。我们走过一家门口摆了好多康乃馨和紫罗兰的花店,边上还有一盆翠绿sE的观音竹,长得很高,很直。
走过一排柏树後,我看到迎面来了一群外国小孩。他们戴着样式统一的天蓝sE鸭舌帽,排成两队,手拉着手,吵吵闹闹的,听上去像西班牙语。一个亚洲面孔的nV老师领着他们,一手拎着包,一手举着蓝sE的旗子。风一吹,那面旗子就抖动起来,呼啦啦地响个不停。
我被那面旗子x1引了目光,看了半天,终於看出旗子上面印着的一行字是什麽了:天蓝夏令营,让梦想cHa翅远航。
我有点想笑。成年人谁还有梦想?梦想真是个陌生的词,异想天开,不切实际。
我六岁的时候,被我爸带去聚餐,包间里的大人聊完各自的生意,再没什麽话好说,纷纷转移了话题的焦点。他们要各自的小孩轮流发言,谈谈自己长大以後的梦想,不然就不能吃甜点。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许阿姨的儿子,他说他要当集团总裁,和他爸爸一样成功。他说完,底下有人拍手,有人点头。陈叔叔的nV儿也不甘示弱,说她要去美国学音乐剧,当百老汇演员。这下拍手的人少了,但是默默点头的人多了。轮到范范了,她说她喜欢看上去很漂亮的东西,最喜欢雪和冰块,所以她要去冰雪大世界做冰雕艺术家。她坐下後,没人拍手,也没人点头,屋里的大人都不约而同地b着眼神,笑了出来。
范范爸爸放下了刀叉,和她说,范亭,你给我过来。
许阿姨叠着餐巾,说,哎呀,亭亭还是小孩子嘛,童言无忌的。陈叔叔也劝范范爸爸,说,不至於,不至於,这群小孩子才几岁?知道什麽?咱们做大人的别往心里去。我往门口看了看,我爸出去打了很久的电话,一直没回来。范范站起来,哭了会儿,最後是严誉成的妈妈倒了杯酒,说,亭亭要做艺术家啊,艺术家有什麽不好?鲁本斯,拉斐尔,lB0朗,他们的真迹有多少?被人仿造的作品又有多少?人只有一生一世,艺术却可以轮回几千几万世,艺术是有价值的。她喝光了那杯酒,说,亭亭快坐下来,好好吃饭。
范范擦擦眼睛,坐了回去。严誉成在桌子下面抓住我的手,我扭头看他,他用力握我的手掌,小声和我说:“别和他们说你想环游世界。”他在我耳边强调,“不要讲真话。”
我也是很久之後,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才知道,成年人只听自己想听的,成年人听不了真话。
我们走过了和平大街上的美容院,猫咖,茶餐厅,没有转弯,走上了另一条有公车站,有垃圾桶,却没什麽人的小路。路有点窄,他往边上挪了一步,拉了拉衣领,总算开口说了句话:“你生活得怎麽样?身T还好吧?”
我说:“还好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问:“钱还够用吗?”
我说:“不缺钱。”
“有工作吧?”
“有。”我说,“自由工作。”
他搓了搓手,笑着感叹:“自由工作好啊,不辛苦,还有很多时间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了,口吻却很释然。
我从口袋里m0出菸盒,咬住一根香菸,点菸。好巧不巧,一阵风过来了,我忙护住火苗,把菸点上。他盯着我,目不转睛,我便递了根香菸给他,但他没接,反而用手推了回来。我看他,他笑笑:“在美国的时候买不起,慢慢就戒了。”
我这才发现他矮了一些,瘦了一些,脸和手都晒黑了些,起皱的皮肤上还带着一GU属於衰老的气味。他站在我面前,简直像一张展开的报纸,至於他身上哪一些是新闻,哪一些是旧事,我根本没法分清。
我不看他了。我点点头,x1了口菸,看着前面的一棵柏树,说:“挺好的,身T要紧。”
我们又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我们会就此沉默下去,沉默着走完这段路的时候,他忽然说话了。他说:“小然,不要怪爸爸……那时候有很多人来家里讨债,我没有办法,没有别的选择……”
他还说:“我不想连累你和你妈妈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在说什麽?连累谁?我吗?房子被收回去了,他带着剩下的钱走了,是怕连累我。那他没有见我一面,没有留下一句解释,也是怕连累我吗?我知道的。我都知道的。
我是成年人,不是小孩,我再也没有记恨别人的资格了,所以我原谅他。
我还有什麽不能原谅的呢?我可以原谅所有人。我可以原谅战争,暴力,无Ai的婚姻,也可以原谅冰川融化,石油枯竭,现代科技侵犯人的yingsi,我甚至还早就原谅了这个堕落失败的自己。
我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我cH0U着菸,以为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,他却用力握住我的手,不放开我,不停和我说话。他说他不想连累我也躲进曼哈顿最脏最乱的街道,躲进臭气熏天,满是油W的中餐馆後厨,过着每天只有刷盘子,刷马桶的生活。他说他以为时间迟早会饶过我们三个人,却没想到我妈会想不开。他还说他在美国的时候信教了,每个星期都去教堂见他的神父,捐一点钱。
他说的话越来越多,握着我的那只手也越来越烫,我受不了了,把手cH0U了出来。他一下停住了,一个字都不说了。yAn光从层层叠叠的绿叶间漏下来,我们踩着一地零零碎碎的光,就这麽走了很久,很久。
气氛有些尴尬,没有人愿意打破沉默。我看了看天空,一只鸟飞了过去,拍着灰sE的翅膀,很清脆地叫了一声。我眨眨眼睛,说:“她的骨灰盒在我那里,你要看看吗?”
他没有说话,一双手垂向地面,皮肤乾枯。他的背弯曲着,地上的影子变得更短了。
接近中午,太yAn昇到了很高的地方,看上去b早上要小。他低下了头,说着:“我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我放慢脚步,呼出一口烟,听到了自己的声音:“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叹了口气,可能是想要抓住这声叹息,伸手在虚空中握了一把,却没抓住什麽。他看向自己的手,那手上全是岁月留下的纹路,他看了进去,随即愣住,过了阵才动了动指尖。他是在疑惑吗?他是不是想不通自己的手怎麽变成这个样子了?
我的菸cH0U完了。我扔了菸头,一时好奇,问出来了:“美国的中餐馆很赚钱吗?”
他一震,触电似的捂住了脸,cH0U噎起来:“别恨爸爸,别恨爸爸……”
他说的话越来越不清楚,我凑近了去听,听到他说对不起,说他错了,我还听到他叫我的名字,求我别怪他,原谅他。
他为什麽要和我说这些?我本来就没有怪他,我不怪任何人。
无论什麽样的人,亲切的人,或者暴戾的人,和善的人,或者冲动的人,旁观的人,或者行凶的人,活着的人,甚至Si去的人,我和他们都不在同一个世界了。我的世界很简单,没有JiNg力充沛的白天,只有顺从慾望,回不了头的一个个晚上。
我打断他的cH0U泣,说:“我身上只有不到两万块。”我说,“我真的只能拿出这麽多。”
他摇摇头,耳朵有些红了:“我不是要你的钱……”
他解释:“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还钱……”他说,“但是那些钱都还上了,我不知道是谁还的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看着他,却想到另一个人。我不知道我为什麽会想起那个人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还在说:“所以我才回来找你……”
我的手开始发抖了。我的手竟然在发抖。我把手握成拳头,真的很生气了。
我g嘛要想那个人?他是我的条件反S吗?他是被谁写入我大脑的程序吗?我认识那麽多人,送过那麽多单快递,世界上明明有很多可能X,他凭什麽一次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他凭什麽成为那个唯一的谜底?
我不要再想他了。
我抓了抓下巴,一抬头,看到了马路对面的四季酒店。我看了看手机,我们已经走了很久,走出去很远了。这条路的两边也都是树,不过不是柏树了,是结了好多果子的合欢树。他在两棵树中间站住了,攥着手,用力x1了口气,抬头看我。
我也藉机喘了口气,说:“走累了吗?”
他再度开口:“我这次来找你是想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去。”他说,“回美国。”
我愣住了。回这个字我怎麽没想到?我以为我只能回海风宾馆,回曼陀罗酒店,回我那个没有暖气的破房间,我居然还能回美国吗?我居然还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。
他接着说:“我打听过,美国有一些专门的华人公寓,地理位置不怎麽好,但是只要打扫乾净,再找人收拾收拾,马上就能住进去了。”
我m0出菸盒,想cH0U菸,发现菸盒里就剩一根菸了,便在马路上找便利店。马路尽头刚好有一家,两个年轻人才推门进去,有说有笑的。我和他说:“我先去买包菸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拉住我的手,不让我走,一再和我说着:“你会和爸爸走的吧?你妈妈虽然不在了,可我们还是一家人。我们都记得她,我们都还Ai她,我们可以一边回忆她,一边开始我们的新生活……”他r0u了r0u眼睛,手指Sh了一片,他说,“人不能一直活在回忆里,既然身上的伤口可以长好,我们应该还有机会的……”
“什麽机会?”我问。
他捂住眼睛,泪水不断从手指缝里涌出来:“我们两个人从头来,好好过的机会。”
我没来得及走。很奇怪,马路尽头的便利店一下就变模糊了。他还在和我说话,但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。不知道为什麽,另一个声音滑入了我的耳朵,我只能听到那个声音。我听到那个声音说他Ai我,说他想见我,还说他对不起我。我x1x1鼻子,掉了两滴眼泪。
我知道人身上的所有伤口都可以长好,可以复原,但Si亡呢?Si亡也可以复原吗?我真的怕Si,我对Si这件事完全没有准备,但我的眼泪不是为它而掉的。世界上有那麽多地方,温暖的,寒冷的,富有的,贫穷的,我在其中一个地方生下来,呱呱坠地了,或早或晚,我也会在其中一个地方Si去。
我糊里糊涂地活着,去酒吧,去夜店,认识好多人,和好多人睡觉。我在那些人的身上生,又在那些人的身上Si。我在那些人的身上Si而复生,一次又一次。可是那些人呢?他们构成了我,塑造了我,却也离开我,抛下我,像手术刀切除恶X肿瘤那样切除我,让我破碎,失血,但我不会哭。
我在为谁哭?我在为什麽哭?也许是为我自己,也许是为某一种悲哀的预感,我说不清。
风吹过来,拂动了满街的树叶,树叶沙沙的响,像海一样呼啸。我好像踩在了分割生Si的交界线上。
一瞬间,我被人推到一边,坐在了地上。
【本章阅读完毕,更多请搜索25书屋中文;http://m.25shuwu.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】', '')('严誉成和我在病房碰了面。他来的时候穿了西装,打了领带,一身烟味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进了屋就来抓我的胳膊,抓到後,拽着我离开了椅子。他抓得很用力,我一时有些痛,挣了两下,却没挣开。他抓着我走到门边,从头到脚打量我,问我:“你还好吧?没受伤吧?”
我说:“谁告诉你我在医院的?”
“陈老板啊。”严誉成松开了手,还是打量着我,问,“你们到底怎麽了?”
我说:“我们在路边说话,那条路上有个建筑工地,不知道怎麽回事,楼上的钢管掉下来了,他把我推开了。”
严誉成喘了口气,擦掉额头上的汗,又问:“路上没有别的人?”
我摇头:“谁都没看到。”我说,“我和他也没看到。”
“那他怎麽把你推开了?”
我说:“人本身就对Si亡有一种敏锐的直觉,可能是潜意识,第六感。”
他皱了皱眉:“你不要总提Si这个字。”
我抓抓胳膊,说:“你有菸吗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严誉成望了望病床,m0m0口袋,塞给我一个白sE的菸盒。我低头一看,他今天cH0U的是万宝路。我从里头拿了根香菸出来,想把菸盒还给他,但他没要。
病房里设了四张床位,靠窗的两张病床都是空的,靠门的病床上堆了几条被子。严誉成扫了一圈屋里,压低声音和我说话:“手术结束了吧?医生说什麽时候恢复?术後有什麽後遗症,并发症都和你讲了吗?”
我点点头,还没说什麽,他的手机就响了。他拿出手机,侧过身子,客客气气地讲着电话。电话那头似乎是什麽蔡院长,吴主任,还有个李护士长,他瞄着我和他们说话,时不时点两下头。
讲完电话,严誉成转过身看我,问我:“你听说过华心医院吗?”
我摇头。他接着说:“一家俬立医院,设施很新,所有病房都是套间的,有卫浴,还有陪护房,家属可以长期住。”他顿了顿,说,“不如把你爸爸换到那边住院。”
我说:“不用这麽麻烦,人已经抢救过来了,昏迷也只是暂时的。”
严誉成抓着手机,沉默了阵,抬头看着门边的那张病床,说:“那我请两个护工过来吧,专业护工懂的b你多,看护病人也b你专业,万一出了什麽事还能有个照应。”
我说:“你真的不用替我们C心,我一个人顾得过来,再说这里还有值班护士。”
我说:“你忙你的去吧。”
病房里挂着蓝sE的窗帘,没有拉开,把yAn光挡得严严实实。我靠着门看严誉成,他一边翻着手机上的通讯录,一边自顾自地点头:“那等他醒过来,我请个私人营养师过来看一下吧,把之後的食谱定下来,你看着他坚持吃一阵营养餐,这样恢复起来b较快。”
我m0着门把手,不耐烦了:“严誉成,你做公益,做慈善,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,和我没有一点关系,但是我有手有脚,不是你的援助对象。”我说,“你要是真的Ai心泛lAn,就去楼下的重症监护室转一圈,那里有好多需要你帮助的人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说完,我喘了口气,拍拍x口。还好我的心很y,不然它可能就要裂开,就要蜕皮,变得柔软,脆弱,甚至不堪一击。但是,只要我的心还是y的,我就是安全的。只要我不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,我就不会被动摇,我就不需要任何人。
我又说:“你不用想办法帮我,我不想回头欠你人情,还欠你钱。”
严誉成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了,他看着我,愣住。
半晌,他眨眨眼睛,说:“我也没想让你还我什麽啊?”
我摇头:“你不用管我们。”我说,“我搬回去住就行了,小区门口正好有到医院北门的公交车。”
严誉成一手r0u着眉头,一手抓着手机,清了清嗓子,才说:“你不想我过来帮忙?”
我说:“不想。”
他看着我,一时呆住了。过了很久,他又问:“你不想见我吗?”
我还是说:“不想。”
为什麽人总要有所期待?为什麽人总也学不会扼制住自己的期待,把它埋进很深很y的土里,让它乾涸,失去生机,反而一次次把它寄托在别人身上,为了它向神和恶魔求助?
我兜了那麽多的圈,绕了那麽远的路,我不想到头来还是在等一个人的电话,还是做着一个人能给我解脱的美梦,我不想还是没有长进,还是渴求神明眷顾,渴求恶魔照拂,渴求希望,渴求Ai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不想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期待了,一边还是期待有个人会来。
严誉成低着头,目光一黯,把手机收回了兜里。我抓抓胳膊,抬头问他:“你不是开会去了吗?都忙完了?”
严誉成看着我笑了笑,脸sE却不太好:“你不用这麽急着赶我走吧?”
我说:“我没有赶你。”
他问:“那你咬嘴g什麽?”
“你也在咬牙啊。”
严誉成抓抓头发,眉头一皱,失去耐心了:“你这个人怎麽回事?哪来的那麽多小动作?一想转移话题就抓胳膊,一口是心非就咬嘴唇,你自己没意识到吗?”
我回道:“你一烦就抓头发,一生气就磨牙,咬牙,你意识到了?”
严誉成的眉头更皱了:“我不和你说这些。”
我奇怪了:“那你要和我说什麽?”
严誉成r0ur0u额头,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和你说什麽不重要,他没和你说什麽吗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一时间,我看他,他看我,我们两个都看着对方,不眨眼,不说话。可惜我的耐力没他好,我先眨了眨眼睛,开口了:“他问我要不要和他回美国。”
屋里静了一阵,严誉成问我:“你要去吗?”
我没答,他又问了一次:“你要和他走吗?”
我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严誉成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看上去呼x1不畅似的,一只手用力扯开了领带。他重新m0出手机,在门边走来走去,棕sE的皮鞋踩在白sE的地砖上,嗒嗒的响。
他说:“美国?美国太远了,你多久没坐长途飞机了,经得起折腾吗?那边的治安也不好,到处都是游行,抢劫,歧视……”
我抓着先前他给我的那根香菸,说:“我想出去cH0U根菸。”
可能我的声音太小了,他没听见。他仍然在走,仍然说:“你们打算去哪里?东部还是西部?哪个州?房子怎麽办?车呢?美国的地铁又旧又破,出门就要开车,你去了那边再考驾照?”
他还说:“美国有很多火山,好多地方都挺热的,没人住,一年四季都不下雪,你肯定不喜欢……”
“严誉成。”我叫住他。
严誉成不走了,他停在门边的Y影里,低下了头。我才要说话,他抬了抬手,阻止了我:“你别说话,我知道你不挑剔,你对什麽都无所谓,你根本不在乎住在哪里,我知道……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知道的,我对任何事情都不抱期待,我可以适应任何环境。
我抓着菸说:“我要出去cH0U根菸了。”
我推开门,严誉成低着头和我说话,声音渐低,渐沉:“我回国之前,每次在网上看到新闻,说延京出了人命,我都不敢去看。每一次,我都害怕是你。每一次,我都害怕从新闻里看到你的消息。”他说,“有一整年,我完全不敢看国内的新闻。”
我想笑。笑他可笑,笑我可怜。
我没忍住,笑了出来:“你和我说这些g嘛?你怎麽不和心理医生说?”
严誉成点点头,在手机上发微信:“你说得对,我要是早点去看心理医生,现在可能就不想见你,也不想和你说话了。”
我说:“这不能怪我吧?”
他笑着看我:“当然不怪你。再说怪你有什麽用?怪你你就不走了?怪你你就不去美国了?”
他问我:“美国有什麽好的?”
我问他:“我有什麽好的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他收起手机,没回音了。片刻後,我的手机响了。我拍拍K子上的灰,和严誉成说:“我出去cH0U根菸,不会很快回来,你走吧。”
我从病房走了。我拿出手机,看到电话是范范打来的,我接了。范范说她现在一个人,在天河广场那边找灵感。我走到医院门口,点菸,cH0U菸。范范又说她一点灵感都找不到,只觉得很无聊。我看着天空,慢慢cH0U菸,慢慢吐菸圈。一根菸cH0U完,她在电话里说她好想我。
二十分钟後,我在天河广场见到了范范。
范范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观音像,上下身是切开的,头的位置只剩一个窟窿。她站在观音像里,头从窟窿里探出来,看着远处。风吹起她羽毛一样的头发,还吹起了贴在观音像上的一张纸,那上面印着一行大字:拥抱免费,合影十元。
范范看到我,露出笑容,大声嚷嚷着:“支持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!”
她做什麽我都不奇怪。我曾亲眼见过她穿着她妈妈的高跟鞋,在没有保安的停车场里跳恰恰,她跳一下,灯就亮一下。她还在自己家的垃圾桶上画老虎,在动物园的老虎笼前画垃圾桶。她给我画过好多老虎,给严誉成画过好多垃圾桶,她和我们说她不会画别的东西,只会画老虎和垃圾桶,但我们都觉得她就是天生的诗人,天生的艺术家。
我笑笑,范范看着我,疑惑了:“我骗你的钱,你笑什麽?”
我说:“想你画的垃圾桶了。”
范范盯着我,眼珠转了转,说:“你没事吧?”
我说:“我没事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范范一乐,情绪又很亢奋了:“那你和我合张影嘛!这一次就为你破例!不收钱了!”
我笑着摇头:“算了。”
说老实话,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通T蓝sE的观音像,蓝得简直像从阿凡达片场偷出来的。我伸手m0了下观音像,却沾了一手的蓝sE粉末。我往手心吹了口气,问范范:“这是美国观音吗?”
范范咂舌头,板着脸说:“你和严誉成一样,电影看太多了,没事就串戏!”
我抓抓胳膊,笑笑,问她:“你在这里站一天了?”
她嘟着嘴抱怨:“是啊,腿都酸了。”
“有人和你拥抱吗?”
范范说:“有啊,上午有一个男人过来了,抱着我哭了很久。”她接着说,“他拿着一束百合,穿了一身黑,戴了墨镜,我和他说节哀顺变,人Si不能复生,结果他抱着我说谢谢,和我说他终於听到梵音了。你说奇不奇怪?”
我笑了:“你是观音菩萨转世?”
范范哈哈大笑,皱了皱鼻子,怪声怪气地说话:“菩萨说了,求人不如求己!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们一起笑出来。一阵温暖和煦的风过来,吹着广场上的野草,野花。我抬头看天sE,万里无云,天空低得像在我们头顶。
我问范范:“有人和你合照吗?”
她撇撇嘴,摇了摇头。
我道:“看吧,Ga0艺术是没法赚钱的。”
范范哼了声,伸出胳膊,拍了拍观音像,说:“金钱只是一种慾望,任何慾望都会让灵魂变得笨重。”她大声说,“我们要做灵魂轻盈的人!像冬天的雪花一样!”
我说:“可是雪会化的。”
“那有什麽关系?”范范看着我,“人也会Si啊。”
我抓了抓太yAnx,说:“雪的融化和人的Si亡好像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怎麽不是一回事?”范范说,“为什麽所有人都觉得Si亡是一段过程,可以分成好多阶段?雪明明只要一瞬就可以融化,很具T的一瞬。”
她说:“一个人的Si亡不就是一片雪翻来覆去地融化,融化了好多次吗?一个人的Si亡是同一个瞬间不停重演,重演了上百上千次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可能有点明白了。
我拍拍她的头,说:“你的灵感来了,快点记下来。”
范范扬起嘴角,朝我吐舌头:“你知道吗?早上有人看到我这个样子,说我不正常,骂我疯子,JiNg神病。”
我问:“那你怎麽说的?”
范范抬头看向天空,大声喊着:“我不是JiNg神病!我是艺术家!”
我也对着天空喊出来:“你是艺术家!”
范范笑着喊:“我们都是艺术家!人人都是艺术家!!”
周围没有人,我们乱七八糟地喊了一阵,喊到呼x1加快,嗓音变哑,喊到两个人都笑出声音,再也笑不动,才没继续喊了。
范范甩甩头,把头靠在观音像上,轻叹了声:“真的要Si了!不是笑Si就是累Si!”
我说:“你这话最好不要让严誉成听到,不然你一口一个Si字,他会觉得你心理Y暗,思想扭曲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范范嗤嗤地笑了阵,抬了抬眉毛,说:“你很了解他嘛。”
我耸耸肩膀,没说什麽。范范看着我,岔开了话题:“国外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葬礼上放《阿根廷别为我哭泣》?太没创意了吧!等我Si了,我要放《月亮河》,就放Whereveryoing,I\'\'\'\'\'\'\'\'mgoingyourway那两句。”
她补充:“翻译过来就是,无论你到哪里,做鬼也不放过你。”
我笑得停不下来。我说:“你太坏了。”
范范也笑。她笑着举起观音像的上半身,从观音像里跨了出来。她的衣服K子都沾着灰,鞋上黏着沙子,全身都是脏的,只有脸还乾乾净净,一尘不染。她搂着残缺不全的观音像,好像重新出生了一次,好像被这个世界重新分娩了一次。
范范冲我飞了个飞吻,说:“我打了个电话给你,你就来了,我好感动!”
我摇头:“屋里太闷了,我正好出来透透气。”
范范笑着拱了拱我,说:“看来严公子不行呀,怎麽还没帮你改掉嘴y的毛病?”
我抓抓胳膊,没接话。范范把怀里的观音像拼了回去。我以为观音像会倒,但它只是晃了两下,随即稳稳地立在风里。范范挽过我的胳膊,叫我的名字:“应然。”她问我,“你有没有觉得我长大一点了?”
我笑着看她:“那你以後不要再离家出走了,也千万不要再带着睡衣来找我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她愣了愣,接着咯咯地笑出来,乐不可支:“你和严誉成是不是共用一个大脑啊?他也和我说过一样的话,很严肃地威胁我,不让我带睡衣去你家过夜!”
我把手伸进K子的口袋,m0到了菸盒和打火机。我点了支菸,说:“是吗?”
范范点点头,和我装哭,一cH0U一cH0U地说话:“你不知道吗?他对我很凶,背地里经常欺负我,不讲理的。”
我看着地上,咬着菸,和范范往前走。她拖着观音像,一路都乒乒乓乓的,闹出好大的动静。还好天河广场没什麽人,不然我们可能也要被人拖着走。
我们走到了一排花架下,花架上什麽花都没有,光秃秃的。yAn光从花架的缝隙漏下来,我咬着烟,挡了挡眼睛,范范拉了拉我的手,说:“陪我坐一会儿吧。”
我们在长凳上坐下来,吹了会儿风,晒了会儿太yAn。cH0U去一支菸後,范范才和我说:“骗你的,严誉成对我很好,他才不敢欺负我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范范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,说:“世界上真的是一物降一物,他一碰到你就没辙。”
我笑笑:“你想说恶人自有恶人磨?”
“什麽恶人啊?你们怎麽会是恶人呢?你们只是不懂怎麽去Ai人,怎麽被人Ai。”她叹息,“不过我好像没资格说这些,因为我也不懂。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我点头:“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”
范范靠着我的肩膀,笑着说:“分久必合。”
我说:“合久必分。”
范范小声嘀咕着:“分分合合,长长久久,生生世世……”
我看向范范的眼睛,看到了一双狡黠的瞳孔。那瞳孔黑油油的,像藏着一片黑夜,黑夜里还有一个蓄势待发的猎人。我的手上忽然一震。
我感觉得到,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已经看穿了我,看透了我。
她在等。她抓住了一片雪,但她还要等待一个瞬间。
我避开了她的眼睛,而她抓住了那个瞬间。
她说:“严誉成对谁都很好。他对我很好,对你也很好,你能感觉得到吧?可是他对你的好,和对我的好,对别人的好是不一样的,你知道的吧?”
我说:“他脾气那麽大,什麽时候对我很好了?”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范范说:“他喜欢你啊,你知道的。”她又说,“当然了,我也喜欢你,喜欢他,不过你放心,我不是那种喜欢他,和你对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……但是你想过自己是怎麽看他的吗?”